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印记童年
张艺

  当落日交给熔金时,我又走近了那棵老树。
  阳光从老树的背后透出来,琐碎地洒向大地,大地开始有分寸感地吸光,因此显得斑澜。有两个背着书包,穿着牛仔裙的小学生正摆着姿势在拍照,他们被余晖裹挟的样子也显得是那么朝气。
  如果说和校园相匹配的词是青春。那么与童年匹配的词一定是怀旧。
  我的童年属于绿皮火车。回老家宁波要坐三天两夜的绿皮火车。
  绿皮火车牵动了多少人儿时的记忆,车厢里各种气味杂糅,烧鸡,啤酒,方便面,还有中午的时候,阿姨推着小餐车卖盒饭的米香,大家在缓慢、拥挤的绿皮车厢里摇晃几天几夜,都是旅途中人,可以任性地吹牛,天南海北地神吹,反正谁也不认识谁,时不时还传来一阵大笑,而一节车厢里总有一两个人是主讲,他们的声音仿佛自带扩音器。而卧铺与卧铺之间又离得近,上下铺时不打招呼好像不行,于是大家就更熟了。这种陌生的熟,会彼此客气,也来得快走得快,因为一路有人下车有人上车,挥手一声再见,多半是不会再见面的。
  我的童年也是外公的晚年。那代人经历了岁月的各种风霜,晚年里的安静,从一杯盖碗茶开始。
  我总看见外公沏上一杯老荫茶,老荫茶在一个灰白色盖碗里,外公每次喝时,都要先咳嗽两声,然后吹一吹浮在上面的茶叶,再吸着喝。现在看起来很像喝大红袍的样子,让我觉得茶叶的味道一定胜过“天府可乐”。我也一直以为盖碗茶先咳嗽然后吹再吸是标配,于是学外公的样子,甚至咳的声音比他还大,这时外婆从背后将就她手上的蒲扇扇我两下:“好的不学,去学咳。”此时的我已经跳到了外公的竹躺椅上,开始摇晃了,摇晃让我觉得像在公园里荡秋千,很好玩,摇得越凶好比秋千荡得越高,外婆又开始焦急地碎碎念:“妹子家,不要这么千翻哈,千翻很了要摔,摔到脸就不好嫁人了,以后要嫁人的嘛……”
  多年以后,外婆这句话都在我耳边萦绕,我每次摔倒真的会下意识地先检查脸,而每次跟邻居家的好伙伴疯跑,她就会在后面追,主要是怕我摔,更怕我摔到脸,这是她最大的焦虑。
  我的童年还在夏日午后。伴着知了的浅吟低唱,哥哥从宁波回来看我,我们一起躺在凉席上,期待外面响起“冰糕凉快、冰糕凉快”的声音,那时还没有冰箱,但卖冰糕的叔叔会在中午时候来,可正是我们被强制午睡的时间。外婆午睡时爱拿蒲扇半遮着脸,我和哥哥搞不清她睡着没睡着,但又怕卖冰糕的走了,于是我打掩护,继续装睡。哥哥像一只猫在走路,轻手轻脚地出去买。白冰糕冰凉中带着甜,豆沙冰糕飘出浓浓的绿豆香,我们躲在后院不发出声音地吃,比赛谁后吃完。先吃完的只能眼巴巴地望着,后吃完的是胜利者,我每次都会赢过故意输给我的哥哥。他甚至会留一半他的给我,从小哥哥就很疼我,什么都让着我,常在我面前说:当哥哥的哪有不爱妹妹的。”我则鼓励他存钱,少请兄弟伙喝汽水,给我买贵一点的雪糕和娃娃糕。
  从童年到少年,从少年到青年,从青年到中年,从中年再到迟暮。感觉也就是昨天和今天,这是必经之路,停不下的,所以时间对每个人而言真的公平。管你舍得还是舍不得,留恋还是不留恋,都一样。
  “我迷恋火车,喜欢简陋苍茫的小车站,开始坐上火车之后,又迷恋火车经过野地的时分,说不清楚为什么独独喜欢窗户外一路荒凉的景色,车穿过城市,经过村镇,我心生温暖”。在书上看到这句话时,我仿佛和作者共情。
  我有多么深爱绿皮火车上那慢慢的时光,绿皮火车让我们有了终点与守望。
  那种盼望着,盼望着过年,那种期待着,期待着见到亲人。
  经过三天两夜,火车到站后,北风呼呼吹着。哥哥从身后一下搂住我,把他的帽子戴到我头上,从他的怀里拿出金币巧克力塞我嘴里,然后捂着我冰冷的手:“走啦妹儿,哥骑自行车来的,你坐稳扶好我哟,走啦,我妹儿的大闸蟹已经要蒸熟了……”
  我坐在自行车的后座,我们一起穿过月湖,一起吹过湖畔的晚风,不知算不算与城市相拥。
  不知这是不是童年最好的印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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