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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父亲
罗雄华

  我的父亲今年88岁,按照他自己的说法,过了生日就加一岁。所以每逢有朋友或陌生人问起,他总是乐呵呵回答89岁啦,仿佛岁数大是一件值得骄傲和高兴的事。最让人欣慰的是,他年龄越大,活得越明白,凡事不与人争,儿女孙子安排什么他都回答要得,不愿违了后辈的意愿,不添麻烦,前几年母亲在世时,他的唯一工作就是护理照顾母亲,熬汤药,买菜煮饭,以前在外奔波养家,从未进过厨房,老来坚持学习,不用我们插手,有时遇到问题只要能解决的,绝不电话打扰,怕影响我们的工作和心情,我们言语激动地责怪他,他不生气不计较。晚年住在我们身边也这样。
  父亲饱尝生活的艰辛,他的韧性常常让后人赞叹,也许我们的性格里早就注入了这份基因,在纷繁复杂的事务中,把那些人为的困难一件件化解。
  漫长动荡的岁月里,我们从来没有看见过父母惊慌失措。一个大家庭,父亲在外谋生计,母亲操持家务。父亲坚韧坦荡,良好的品德顺理成章地遗传给了我们,母亲的乐观隐忍,敏感善良深深扎根于我们心中。他们几十年来一直引领着我们的前行。
  父亲在老家可谓风云人物。十里八乡说起他的名字不少人知道,我们归乡,少小离家头发灰白了无人识得,但凡说句是他的儿子,对方多半会说,哦哦,认得认得,你老汉字写得好算盘打得好福气好。记得生产队大队和乡里好多标语都安排父亲去写,我们便指着这些比人大得多的字一个一个地认。我少年时作文第一次出现在县报副刊上,父亲老远从区镇步行赶回,父子俩站在屋后的香樟树下,我分明感受到父亲的兴奋与激动,暗中的鼓舞让幼小的我笃定一个信念,也好像是冥冥之中得到某种暗示,指引;文学,让我满怀豪气与侠气。
 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,家庭变故,有点中道衰落的意味,亲友多离畔,后来亦常遭遇,世事皆然。母亲坐在后门口无声堕泪,见了人用围腰擦擦眼睛继续操劳。春节前放假,父亲磨好墨,准备一大捆裁好的红纸到街上写春联。那几天早晨到深夜不歇息地写,无论自撰联或对方要求,父亲均一挥而就,辞旧迎新,春光明媚阖家欢乐六畜兴旺,春满人间欢歌阵阵,福临门第喜气洋洋,一年四季行好运,八方财宝进家门。
  除夕夜父亲也在写,有一年我们看春晚,忘记了去接应他,很晚了他才推门进来,轻轻说了句:都忘了给我送电筒。困难时期的那几年春节,所有开销都来自父亲的这门技艺。父亲的爱好至今坚持着,在我这里小住,常常临窗俯瞰滔滔江水,书桌前端正坐着,用毛笔小楷抄写我带回的会议资料,不忘初心砥砺前行,为决胜全面小康社会努力拼搏!用签字笔写毛主席诗词北国风光,千里冰封,万里雪飘……
  我童年时开始,大年夜,阖家团聚,父亲都要召集家庭会议,会议结束时我们最开心:父母给我们每个人压岁钱。那时大哥在针织厂上班,大年初一都要给我五元十元不等,钱不多,但这些财富永存心中。
  好多事都过去了。父亲的晚年安静幸福,四世同堂,家族繁衍兴旺,后人孝顺。他有时乐意在老家合川涞滩生活,每天买菜煮饭散步麻将,加之有女儿女婿的照顾,重庆也有他的大后方——他的三个儿子的家分布各处:解放碑、观音桥、黄桷坪。
  父亲渐渐习惯了城里的生活,特别爱看戏曲频道,为古老的情节和唱腔着迷,我想,父亲一定认为,那里边隐藏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和真谛。我的岳父来了,老哥俩递烟言欢,也是出门到小区和街上闲走的时间,只是常常不会弹去吊在空中的长长的烟灰。那份惬意和忘我境界,我们还得修炼好几十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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