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荷塘采夏
谈惜言

  狗吠声一歇,手里便捏了一个编织袋。
  在堂屋门前屏气站立,直到家人的呼噜声响起,才踮着步子,顶着夏日午后两点的太阳出门。
  戴上草帽,顺手抄上一条斑竹棍,拣荒废又茂盛的小路出发。脚步细碎到不足以惊醒隔壁刚喂饱的恶犬,像一只直立行走的蛇,走完几步后顿下来,环顾四周后再继续前行,瑟瑟缩缩中带着警惕。
  村里就属这段路最难走,总来不过百米长,走完却至少要十分钟。必须用竹棍剥开这些足够藏住一只鸡的杂草,防止草丛中随时可能蹿出的野生生物,确保声响不至于惊动村里人的呼吸后,才敢安稳地落下脚步。
  夏日的汗珠总是不请自来,从额头嘀嗒在左臂上,我攥了攥手心里染汗的编织袋,顾不得被野草刮得恨痒的小腿,加快了凉鞋的脚步。
  暴晒太强,茫茫的反光晃得人眼花,我抵抗般地闭上眼睛,伴随着睁开时的一口吸气,胸中仿佛已聚入不远处那一池荷花的香气。
  ——是的,就是那片昨天刚看过,正青莲朵朵的荷塘。
  若不是怕邻家的孩童偷了鲜,我本计划着等满塘粉荷全出落成莲子才下手,但那时候荷花隐退、碧莲占据,保不准青悠悠的莲子不会抢先落入眼馋的路人口袋,而那块塘,也是家人三申五令不允踏足的“禁地”……
  在荷叶如盖的夏天里思来想去,还是戒不掉莲子嫩白清甜的瘾儿,于是在昨天傍晚给家人报了个出门掐葱的名儿,光明正大地从那只仿佛能窥破人心事的狗面前走过,嘴里吹着不知名的口哨,佯借只是路过的模样去荷塘边转了一圈;直到夕阳沉睡,荷叶间起了雾,莲蓬在视线中只剩一团昂头挺立的絮状光影,才收起心里的恋恋不舍,在夜色合围之前回到家。
  走完杂草小路,想到大路的尽头便是目的地,脚步也轻快起来。来不及掺入思考,一眨眼荷塘已在眼前。
  荷叶间参差不齐,却连成一片,一阵风吹过,像雨天放学蓬张而涌动的伞。而青莲身在其中,随风摇摆着的模样,有时像没有带伞的人从伞堆里探出的显眼个头,有时又像在伞下嬉闹时不慎露出的熟悉的脸。
  管不得那么多,我拔起裤管,一声“扑通”便下了泥塘。把凉鞋放进编织袋,左手提着袋子,右手杵着棍子,在干湿不齐的藕塘前行。水凉得有些入骨,藕塘的稀泥不乏绵稠,踩下去会伴随着一串“咕噜咕噜”的水泡冒出,像酒足饭饱后一口美美的嗝;只有那些比较乏水的荷塘,光着脚踩去也能不沾泥水,泥面还尚有阳光的余温,双脚踏在上面有股“噗噗”地吐气声,像口渴之人沉重的喘息。
  即便在岸上清楚地探明莲子的所在处,但身在莲叶下,目的地的方向依旧难以得辨,只能靠着大致的感觉估摸着前进,在莲子成熟的季节,这样往往也会有意外的收获,连同我的沉思:“那些自以为隐匿在伞叶下便绝对安全的莲子,反而比不畏岸上的人指点而大胆抬起头的莲子,更容易被收入囊中。”
  把脚印踩满大半个荷塘,编织袋也就快满了,迎着夕阳的余晖回家,颇有一种猎人打靶归来的错觉。
  如果不禁止想象,那么那个画面中的人,身边绝对不可或缺一条狗,它可以窥穿心事却不致对每个人恶眼相向;木棍也理应是一支猎枪,无论口袋里是空空如也,或走运般地鼓了起来,在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之前,他必然安全到家……
  字写罢,窗外已是暮色深沉,城市一草一木的繁华,已熟悉一如当年荷塘;都市间一过初夏,也不乏沿街叫卖的莲子,青青绿绿似孩提弹珠,不输当年模样……
  剥出一颗放进嘴里,却再也不是魂牵梦萦近十年的,那种夏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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